对清人推崇“尽一身之力说”的考察

对清人推崇“尽一身之力说”的考察
颜以琳
清人推崇“尽一身之力说”，下面就清代书家此说举例论述。
《佩文斋书画谱——卷三》云：“把腕来平平挺起，凡下笔点画波撆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古人贵悬腕者以可尽力耳。大小诸字古人皆用此法。若以掌贴桌上，则指便黏着于纸，终无气力，轻重便当失准。虽便挥运终欠圆健。盖腕能挺起则觉其竖，腕竖则锋必正，锋正则四面势全也。近来又以左手搭桌上，右手执笔按在左手背上，则来往也觉通利，腕亦自觉能悬。此则今日之悬腕也，比之古法非矣。然作小楷及中品字小草犹可，大真、大草必须高悬手书。如人立志要争衡古人，大小皆须悬腕，以求古人秘法，似又不宜从俗矣。”《佩文斋书画谱》抄录了清初万经的这段阐释并对当时的正在书法界应用的悬空枕腕法提出了批驳，实质是在提倡尽一身之力的悬腕法。而且提倡“大小皆须悬腕，以求古人秘法”。同期的书家蒋衡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清代康乾时期的书家蒋衡《拙存堂题跋》云：“使悬笔中锋，臂指如铁石，尽一身之力作蝇头小楷，所谓芥子纳山河大地，非好为神奇，亦欲存竹简漆书之意于万一云耳。”不只是清代书家提倡用悬肘之法做蝇头小字之法，就在当代也有很多书家运用和提倡。据“西师流派”诸弟子讲，西南师范大学书法硕士生导师、当代著名书法家徐无闻先生做小字亦悬臂。作为强制性训练，徐先生提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即，书写时笔纸靠近桌子的右下角，右臂无从依附，腕肘自然能悬空。徐先生的这一训练方法在“西师流派”中广泛流传，至今仍为一项书写小字的要求。由此可见，无论学习大字还是小字，“尽一身之力”的实践方法都是适用的。
清代汪沄在《书法管见》中讲道：“结字联络，用一身之力抟转，正如太极图内外皆包裹之势。”所以“尽一身之力”，不但是笔法中的重要法则，也可以推广到结字当中。从结字的角度来讲“尽一身之力”换句话讲是在从书势的角度来讲，在这里，小字和大字，楷书和草书具有了相通性。只是在动作复杂性上，大字和草书要丰富。从动作角度来说这不是质的差别而只是一种量的增加。现代心理学实验从不同书体和字形大小对呼吸频率和呼吸周期的影响以及呼吸频率和呼吸周期对肌肉动作的影响证明了这一点。此处的论断也可以对古代书论中“通变论”所讲到的“做大字如小字或者做小字如大字”和“真草相通”等观念做出有力的支持。
高尚仁《书法心理学》中借用工程心理学（按：工程心理学探讨的是人们在工作或操作情境下，如何能使人、器具、作业环境和操作方法等种种条件做成最合理而有效的配合，以达到操作要求。）和现代神经生理学中神经几何论的术语对书写姿势进行了分类：巧控性动作（manipulativemovements）、移动性动作（transportmovements）、姿动性动作（postural）。通过我们对古代书法理论的比较研究发现，这三种动作在“尽一身之力说”中都能找到对应。巧控性动作要求的是对笔的精确的掌握和细巧的动作，并以手指的控制动作为主。这种动作是书法实践中书写小字所用的主要动作。移动性动作主要功能是运用手、腕、臂和肩的协调动作，移动笔在纸面上的运行。这种动作主要在书写中等大小的字时运用。姿动性动作涉及的动作包括书法运作时以书者的半身或全身躯体的移动来指导运笔的方法。狭义的“尽一身之力说”也正是现代神经生理学中所说的姿动性动作。这种动作在写大幅书法或写榜书时表现得淋漓尽致。需强调的是，这三种动作是互补而非互相排斥关系，这就可以推论出我们所谈到的活执法是符合人的自然生理动作要求、有科学依据的。
通过以上对“尽一身之力说”的适用范围的横向考察，我们可以看出“尽一身之力”的运用范围已经非常广泛：无论大字、中字、小字，也无论真、草、隶、篆四书体，都可以“尽一身之力”而书。汉字书法“观物取象”的生形法则和四体相通的内在统一性是“尽一身之力”能够广泛运用于实践的深层基础。


1.〔清〕孙岳颁：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卷三·文渊阁——四库全书·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台湾商务书馆，1983年版。